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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刻刀王沈万白外传[新闻]

发布时间:2020-11-15 22:00:23 阅读: 来源:篮球厂家

认识刀王沈万白,纯属意料之外。

那天,王部长把我叫到他办公室,说,全市非遗申报任务,由我们宣传部牵头搞,你负责集中整理,有关刀王沈万白的资料,你得亲自写,这是市委书记御笔钦点的,书记说了,我市非遗申报,沈万白是重中之重,此事关乎全市的文化形象和今后的经济腾飞,一定要认真细致。圆满完成,千万不能掉以轻心。

王部长说完朝我怪怪一笑,说,好了,去吧。我心里猛一咯噔,立刻起了疑云,怎么,这点个小事难道还能咬手?

果不其然,我一连登门三次,沈万白一次都不照面,只是叫老伴出来说一声,他在家,就是身体不适,不能见外人,也不愿意接受采访。

最后一次我急了,当着他老伴一口一个奶奶地叫,说,我来采访是市委书记亲自布置的任务,完不成不光要挨批,弄不好连饭碗都成问题。

正在叫着苦,忽听屋里头传出来一句话。好了,不说了,进来吧。

然而,真一见面,却叫人大失所望,不说别的,光看长相就跟想象中的差上十万八千里。刀王这两个字多响亮,可沈万白的人却是又瘦又小,一张刀把样的窄条脸上,布满皱纹,除了两只眼睛瞅人的时候还有点力度外,其余一无所看。

这还是小事,更糟的是他性格怪拗,极少言语,简直就是他自己刻的一张门神爷,看上去还挺像个人样,但就是一句话也不说。

没办法,正面强攻失效,我就采取迂回战术,凭着自己是个姑娘,赖着跟刀王的老伴扯乎,拽着老人口口声声叫奶奶。

老人名叫赵霞,是个老牌知识分子,还是建国前参加革命的老干部。赵霞经不住我的缠磨,说,好吧,老头子是有名的老牛筋,你就别指望了,想知道些啥,奶奶尽力说给你。

这之后几个月,我都徜徉、深浸在赵霞奶奶娓娓袅袅的叙述中。

刀王本姓万,名白,后来随师傅改姓为沈,解放后的户口簿上便有了沈万白三个字。

万白祖祖辈辈皆为占城人氏,占城属北地,但他却最终成了中国木刻年画南派的嫡传大师,这其中自然大有蹊跷。

万自生下地就没了爹娘,打懂事起就是在洋人教堂办的救济院里讨活命。民国二十六年,鄂豫鲁皖四省大饥荒,赤地千里,饿殍遍野。救济院倒闭,万白外出流浪,在深山狭道旁,用掏的鸟蛋救活了一个垂危的老人。而后,万白与老人辗转回到占城,住到城北佛济寺。寺庙破败,不能全力善助。此时的老人,又病重至瘫,命若悬丝。于是,九岁的孤儿万白只有四处乞衣求食,又帮寺僧垦荒种地,以顾两人温饱。虽穷困艰难,但有亲情濡沫,万白倍感温暖,对老人至敬至孝,二人遂情同父子。时间稍长,老人神志行动渐渐恢复。万白于是外出为人帮工,生计略见宽余。老人便教万白识字画画,又收万白为徒,正式传授给他木刻技艺。

万白十二岁,头一次不让师傅帮手,独自完成了一幅门神画,那是一张秦琼和一张尉迟敬德像。域印出来,师傅为他评画,先把木版端在手上,仔细端详,用鼻子细闻,又让万白扶他到门外对着太阳,一条一条看刀纹。

师傅看到最后,口里轻轻吐出了一个字,好。

万白高兴之极,内心狂跳,他颤抖着声音问道,师、师傅,你是说,我、我出师了?往后,往后也能跟你一样当、当刀王了?

师傅听了,没有看他,没有答话,独自出门上了大街。

回来时,师傅一只手提了一把新夜壶。一只手提了两只鸡和一块肉。

师傅亲自下厨,一切不要万白动手。饭菜上桌,师徒二人坐好,师傅从夜壶里倒出两碗乳浆般的“地封白”黄酒,递一碗给徒弟,自己端一碗,开口道,万白,你知道师傅为何用夜壶装酒?万白想一想,说,师傅,我不知道。

师傅听过,脸上浅浅一笑,抬起酒碗说,来,万白,这头一碗,师傅先敬你。万白一听大惊失色,正要说话,师傅用手止住他,接着道,师傅是豫南商城人,大名沈逸真,那年闹大灾,一家人死尽,我出来找当兵的儿子,不料突发急症,几乎丧命,不是你救我,早就成了黄泉之鬼。所以师傅要先敬你一碗。你不必推辞。来,喝。

两人喝完,沈逸真又说道,师傅今天看了你的刻版和刻画,刀功虽说还欠老到,但大气已成,前程无量。我沈氏本坊年画后继有人了。这第二碗酒,是为你学徒出师的,来,喝。

万白喝不下去了,他伸手阻拦,说道,师傅,这“地封白”后劲太大,你有病不能多喝,真要喝,我替你喝。

沈逸真听了脸一沉,说道,万白,今天,你不能拦我,更不能替我,师傅有话要说,醉死也该。说完一仰头把酒喝完。

万白见状,不敢多言,连忙一仰头也把自己的酒喝下,接着赶紧又全都斟满。

此时,沈逸真又说道,万白,我告诉你,沈氏本坊木刻年画,传承已逾千年之久,在全国同行中,大名鼎鼎,人称木刻之祖。当年,你师爷爷的一套二十张门神画,在巴拿马万国博览会上引起巨大轰动,拿了一个金奖,那还只是门神画,在年画中它只能算是冰山一角!可惜,到了我这一辈人,兵荒马乱,遍地血腥。老百姓连命都顾不上,谁还顾得上去贴门神!我有一个儿子,就是你的师兄,叫沈正武,民国二十四年叫乱兵抓了夫,至今生死不明,我又有病在身,是治不了的血痨,没几年日子活了,眼看着这沈氏本坊木刻画就要绝传。心里像有刀在割,恰在这时遇上了你。好啊,这是你我师徒的缘分。你虽然识字不多,但心善心诚,肯吃苦下力,这两年在读书上也有了不少长进,你的木刻手艺也算是学成了,沈氏本坊木刻画有人传承,九泉之下,我沈逸真也算是对得起沈家祖宗了,可是——

沈逸真过于激动,眼泪丝丝。端起酒碗一口气喝尽,伸手便提酒壶,万白连忙去帮,沈逸真用力按住,说道,万白,你放手,师傅就要跟你说到这壶了。

万白早已被师傅的真情感染,心里沉甸甸的,听师傅一说,连忙坐好。

沈逸真接着说道,万白,你刚才问,今后能不能当刀王,其实,凭你的手艺,要师傅说,你现在就是刀王。只不过,师傅说的话可是,你万万不要去想当什么刀王!在世人眼里,木刻算个啥,说大是门手艺,说小就是雕虫之技,是穷百姓混饭吃的小把戏。眼下这世道,乌七八糟。有钱就有势,有枪就有权,老百姓只有受罪的命,有谁能瞧得起一个手艺人!你师爷爷就是为了几张画。活活被商城的一个大恶霸凌辱气死的!万白,你要记住,手艺人学好手艺是为了养家糊口,绝不是为了去当刀王!天下一日不太平,你万白的手艺,就如同这夜壶,有用了提起来,不用了塞床下,即便提起来用你,日破天也高不过裤腰带!万白,人活一世,不是为名,更不是为利,而是为了命脉,为了骨气,从今往后。你在心里要用刀刻下一句话:人活着不能当夜壶,沈氏年画离不开老百姓的茅草棚……

从那一天起,万白就改名沈万白,接过师傅沈逸真手中的《沈氏本坊木刻古谱》和一枚古玉印,正式成为沈氏本坊木刻年画的又一代传人。

光阴似箭,数年后,沈逸真病重,临终,对万白说,你生性聪明仁义,如今手艺也学得不错,往后可开一个木刻店,娶妻成家,凭薄技谋生,万白,沈氏本坊木刻是死是活,可就全靠你了!你从今往后再不能天涯飘零荒废日月了,你要曲不离口,拳不离手,日求精进,成就大器啊。

万白渐渐长成,为人耿直仗义,本来就少言少语的他,谨遵师傅所嘱,把心思全都用在了手艺上。木刻技艺日见精臻。先在占县城的南门口摆摊刻字,略有节余,便就近置了一间门面房,后头住人前头开店,因城门名叫通惠门,店名因之起作“沈万白惠民刻字”。

“沈万白惠民刻字”其实并不只是刻字,它还刻画。每年鬼节一过,万白就半天开门刻字,半天关门刻画,准备春节要卖的年画了。万自在这屋里刨木板、配颜料、裁白纸,一人又画又刻又印地忙碌。

数年间,万白的木刻画传销远近。同行人看到,皆深为佩服,认为万白的木刻画刀刀皆精,契入化境,技艺功力已无愧刀王之称。有专研此道的高士,见到万白木刻,更是拍案惊叹。因为在这之前。行内人都认为中国木刻年画的南派传人已死于数年前的大饥荒,南派木刻早已绝传,却不料今日竟又重现于世了。

公元1945年夏末,日本战败投降。年底,“沈万白惠民刻字”店的老板沈万白,接待了一个奇怪的买主。

这天清晨,天刚见亮,万白正下了门板,还没来得及洒扫清洁,就见一辆军用吉普停在店前,三个大兵下车来到门口,其中一人竟直直地闯进屋来。

万白不及搭言,那进屋的大兵已开口发话。声音冷冷地问道,你,就是这里的老板,会刻字的沈万白?

万白一向对人谦和,待顾客热情周到,但他也是条血性汉子,当他看到来人不仅是几个大兵,而且竟然如此骄横,出言不逊时,心中立时蹿起无名之火。他没有停下手中的扫把,也不看来人,开口言道,俗话说,吃肉的不必问屠户,客官或刻字或买画,请随意指教,何必打听沈万白?

屋内来人还没开口,屋外一兵大声喝道,不得无礼,这是我们沈副官,不刻字也不买画,有要事找沈万白查问。

万白听了,冷冷一笑,说道,查问?何事查问,请讲吧,敝人就是沈万白。

那副官展开手中一张纸卷。在柜台上抚平,问道,这画,是你刻的吗?

万白一看,正是自己所刻的一张尉迟敬德像。想一想,再仔细看一看,没错,就是自己年年刻了卖的门神画,这一张颜色稍显淡漠,显然有些年头了。他斜一眼那副官,说道,不错,画是敝人所刻,怎么,有何不妥吗?

真是你刻的?副官阴沉着问道,你再看看,它真是你刻的?

用不着再看,它当然是我刻的,试问副官大人,你能不认识自己的部队吗?

那副官伸出一根手指,点在画上,抬高声音道,这也是你刻的?

万白顺着手指看去,那是画的左下角的一方印章,竖排的四个篆体阳文“沈氏本坊”。万白轻轻一笑,说道,这个,当然不是我刻的,这是我师傅传下来的,凡为沈氏本坊所出的木刻年画。每一张上都要有这个玉印,这是沈家年画的标记。画上只要有它,即为真品真迹,时人称之为“有一印而行天下”。

你师傅,可是人称江南刀王的沈逸真?副官紧紧追问一句。

万白吃了一惊,反问道,你,你是何人,你怎么会知道我师傅?

副官并不回答万白的问话,而是又紧追了一句,我问你,沈逸真现在何处?你说,你师傅到底在哪里?

看着眼前阴沉沉的大兵,万白心中立刻有了极大的惊疑。

沉思片刻,万白言道,我师傅沈逸真已故去数年,因为我曾发誓要将师傅归葬故里,所以暂将灵柩安厝一地,等打走小日本再恪尽孝心。你是何人,为何穷究,拿沈氏年画当说辞,无缘而又无礼,我凭什么要告诉你?

副官见说,脸色一变,压低声音喝道,告诉你,沈逸真就是我父亲,我就是他的儿子沈正武!民国十八年我爹被豫东巨匪孙麻子绑票,一去数载,生死不明,想不到却在这荒僻小县与他阴阳相遇。胆大沈万白,身为匪嫌,竟然还敢狡辩,我们已查访多日,今天就是来抓你的。随即叫一声,来人!

门外的两个大兵几步跨进屋来,呼的一声便站在了万白的左右。

此时的万白不仅毫无惧意,片刻之后,突然将脸一仰,哈哈大笑起来。

三个大兵一时被他笑得愣住,那自称沈正武的副官又是一声断喝,言道,真相大白,强作镇静,沈万白,你还有何话可说?

万白扫他一眼,说道,沈正武,我早就知道你。但没有想到是这样子见面。告诉你,我万白生来就是占城人,是拜了师傅为义父接了传承沈氏木刻画才改沈为姓的。如今在此刻字卖画也已有三年之多。道德人品如何,你尽可以去打听。我认识师傅时九岁不到,如何会与豫东响马牵连?至于你问我师傅的瘗地,我不会告诉你的,因为你自称沈正武,又有谁能证明?

万白不愠不火地说着,一字一句,斩钉截铁。几句话说完旧事,一脸冷漠地看着沈正武,嘲讽道。我倒想问问,此时此刻,你这位沈正武长官还有何话可说。

沈正武没有说话,好似也真的无话可说,只见他对另外两个大兵点点头,使个眼色,那两人即快步出门,跳上汽车,轰隆隆地开走了。

眼看着汽车走远,沈正武低声对万白说道,请你将门板上好,关上屋门,我有要事相告。见万白迟疑,沈正武又加了句,放心,当着我父亲的在天之灵,请你相信我的人格。

万白虽仍是疑虑重重,但见他说得恳切,还是动手上好门板,掩上了屋门。

然而,当万白转过身来再看沈正武时,刚刚还盛气凌人的沈副官,此时却正正地跪在了自己面前。

你——这是干什么?万白不由大吃一惊,叫道,有话说话,快站起来!

沈正武没有立即起身,他向万白恭恭敬敬地磕了一个头,才慢慢站起身来。

掸去膝上灰尘,沈正武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张花纸,递过来,开口道,这是三千元银票,请你收下。

万白一愣,言道,什么银票,与我何干,莫名其妙!

沈正武见状,又说道,三年前,我部调防五战区,有一天,我在街市上偶然发现了沈氏本坊年画,又惊又喜,以为终于找到了父亲的踪迹。于是便开始细细查访,到今天,总算弄清楚了事情的来龙去脉,也明白了你对我们沈家的救命大恩。沈氏年画自宋初立世,已逾千年,实为中华稀世之宝。按照祖制行规,我应是沈氏本坊木刻年画嫡传之人,前贤后继,子承父业,火海刀山,不负祖宗,沈正武当仁不让。

说到这里,沈正武停一停,对万白晃晃银票,接着言道,所以,这张银票归你,你把沈氏本坊古谱和玉印给我,如果觉得不够,尽管开口,我沈某决无二话。

万白冷笑一声,说道,收起你的废纸!谱印无价,人品更高,我沈万白岂是斤斤小人,能被铜臭污毁!若不明白你的身份,莫说三千元银票,你就是搬座金山来,也休想把沈氏谱印拿走。

你不要钱?真的不要钱?沈正武似乎大惊,说道,三千元可不是个小数目。哼,万白扫他一眼,答道,你只要是真正的沈正武,古谱古印我双手奉还!可惜,我在你身上看不到一点师傅的影子。你到底是什么人?

此时的沈正武听了没有回答,却突然哈哈大笑,言道,好一个沈万白,真是名不虚传!告诉你吧,我的确不是沈正武,我也没有什么金山银山,更不要你的古谱玉印——

啊——万白大惊,猛地后退半步,问道,你不是沈正武,为什么自称沈正武?你到底要干什么?

见万白有些受惊,来人连忙解释道,不不不,不干什么,沈先生,请你千万不要误会,我没有丝毫恶意。我叫王哲生,是沈正武的亲表弟。其实,我和表兄早就知道你了,若不是他突然离开占城,何至于现在才来相见?我们打听你的为人,大家都说你有良心、讲义气、多才多艺,但是,真要想来相认,总还是要眼见为实才放心。所以,今天一来就假托表兄之名,对先生作了一番试探。果不其然,你沈万白不畏强,不贪财,名副其实。在眼前这种战乱年月,能让沈氏年画绵延重光,无论于师于世,于国于民,均为功德无量,我深为舅父有你这样的义子高徒而庆幸。今日,冒昧登门打扰,实在是为情势所迫。就在前天,表兄沈正武突遭大难,思来想去,此时也只有你沈万白才能出面相助。唉,这件事,一两句话说不清楚,来,请你坐下听我细讲。

听了王哲生一番话,万白心中虽仍有疑虑,但已经生出了要把事情弄个水落石出的念头,他刚刚坐下,王哲生正要说话,门外却有了汽车的声响。王一听连忙开门走出去,片刻后,领着一个年轻女人从门外走进来。

王哲生说,沈先生,这位就是沈正武兄长的夫人赵霞女士,你的嫂子,我的表嫂。夫人以前是齐鲁大学学生,如今是五战区长官部后勤医疗队医官,和表哥去年春成家,婚后不久,抗战胜利,表哥被破格晋升少将师长,接着就被国府军事委员会调往台湾,说是蒋委员长亲自点的名。要派他去执行一项特殊任务,可是,唉,谁也没有想到他竟然会一去不返——

王哲生说话间,万白已与赵霞见过礼,他看出赵霞明显有了身孕,就专门在她坐的椅子上加了棉垫,然后又给俩人沏了热茶。

王哲生继续说道,今天来找你。就是为了表兄的事,上个礼拜,台湾来电,通报说正武兄在台突遇车祸身亡,要求家属立即赴台办理后事。可是从这里到台湾,千里迢迢,毫无安全不说,表嫂身子已重,根本不可能经受颠簸。后来,我要求前往,经叠次请示,上峰绝不照准。怎么办,生死大事,人命关天,堂堂少将师长,竟然会在太太平平的岛上亡于车祸,简直是不可思议,事故到底有何背景,实在叫人怀疑。另外,丧事如何办理,家庭如何抚恤等等问题,全都难免要跟一些人当面讨价还价才能找到一个公平。怎么办,我和表嫂想来想去,觉得此时此刻只有来麻烦你了,一是你和沈家的关系非同一般,二是你为人义气,三是你历经磨炼。完全可以对付那些人。当然,最根本的,你是我舅舅的义子,是沈正武的义弟,你去了,别人也就无话可说了,也就等于是我表嫂亲自去了。

一口气说完事情原由,王哲生喘了一下,喝口水,又接着道,当然,我今天和表嫂不告而来,实在唐突,丧葬大事繁杂辛苦,且又路途遥远。诸多情况不能预料,请你前往的确是强人所难。所以,如果你拒绝此行,我们也不会怪你——

好了,不必多说了,万白打断王哲生的话,起身说道,沈家的大事,义不容辞,我决定走一趟。只是——

你是说一应手续吧?王哲生说道,这些全都由我来办理,有国府军事委员会的电令,去来之事你尽管放心好了。

三天之后,“沈万白惠民刻字”店关门歇业,万白启程赶赴台湾。

赵霞几乎是一口气讲完了上面的故事,我也屏息凝神听入了迷,她早已停住不讲了,半天。我才意识到是告一段落了。

赵霞一拍我的脑袋,笑道,鬼丫头,老头子快回来了,下次再接着说。要说到他的倔巴,你再长两只耳朵也听不完,等着吧,下回说!

[NextPage]

下回说,下回说,一下回就下回了小半年。

不过这是有原因的,沈万白有一天被县木雕社的请去看新产品,突然在车间里昏倒,得了脑溢血。第一时间赶到医院。一看情况不乐观,立刻就把电话打到市委书记手上。书记一听也很紧张,问我,你说怎么办?我说,要开颅,得用你的车,我立即上省城接专家来做手术。号称全省一把刀的同济医大脑外科专家是我亲二爷。电话我已经打过,老人家在等着,现在最需要就是好车、好司机。书记说,好!没问题,三分钟后车子便到,我也去看看沈万白。

就这样,专家一到,立即动刀子,因为手术及时,沈万白恢复得既平稳又快捷,三个月过去。除了一条胳膊瘫痪外,其他均基本恢复正常。这期间,我可成了沈家的大红人,沈万白看到我再也不搭拉眼皮了,赵霞对我鬼丫头鬼丫头也叫得更亲了。一天,她打电话给我说,好了。老头子同意你采访他了,叫你定时间呢。我想了想,说,好奶奶,老爷子还需要静养啊,真是要说,还不如就听你给我讲呢。赵霞说,行行行,我讲,你记,叫他在旁边听着。真要是说跑了题,他也能当场纠正。

谁知道,真到了约定时间,沈万白又拗着不听,叫他一个退休的老徒弟,用手推车推着他出了门。

赵霞说,当初的沈万白,是在鬼门关前捡的一条命,功劳在王哲生。

但,沈万白丝毫也不感激王哲生,几年后又彻底绝了交。

恩怨纠葛就发生在沈万白台湾之行的四年之后。

原来,万白赴台,前后费时半年多,当他办完沈正武的后事,千辛万苦从台湾回到占城,拿着王哲生一再叮嘱要他务必记住带回的一件貂皮大衣,前往长官部找王哲生的时候,偶然路遇一位曾经给他送过赴台公文的小兵,他上前问询,小兵一见,大惊失色,拉住就走,到了无人之处,方开口说道,沈先生,你不要命了,王哲生是共产党,一个月前跟赵霞一起失踪,至今不知去向。长官部早就解散了,现在是县党部当家,已暗中悬赏抓捕,你此时上门。不是去送死?万白犹如当头惊雷,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小兵又说道,沈先生,我清楚你跟他无关,但为去台湾,你也是上头挂了号的,赶紧躲躲。以免自找麻烦。说完即匆匆离去,万白一愣。会过意来,赶紧掉头回家,连夜就出了远门,整整在外地流浪了两年,解放初才回到占城,“沈万白惠民刻字”店于是才又开门重复旧业。

新政初立,八面来风。不久,中央为了确保抗美援朝、土地改革、经济建设不受破坏、少受损失,在国内深入开展镇反运动。万白即在此期间被抓进大牢,罪名是国民党反动派潜伏下来的重大特务分子。审讯中,万白大呼冤枉,政府官员叫他看一张表,上面写着:沈万白,国民党员,军衔上尉,职责为军统潜伏特务。白纸黑字,清清楚楚,万白见了目瞪口呆,但接着又是大呼冤枉,可这一次却再也没有人答理他了。

不几日,案件卷宗上报审批完毕,数名将被施以重刑的罪犯换钉重镣待决。沈万白是国民党将军的义弟,身为军统特务,军衔还是上尉,抗战胜利后又去过一次台湾,虽然据他自己说是为了沈正武的丧事,那其实是幌子,他提供的几个证人。全是敌伪人员,现在根本无从查起,更无人证实他赴台只是为了办丧事,这其中必有重大隐情,但他不仅不老实交代罪行,竟然还敢咆哮公堂,拒不认罪,因之被定性为死心塌地顽抗到底的极端反动分子,成为待决罪犯之一。

也就是在这千钧一发的时刻,王哲生从省城来到了小小的占县城。

王哲生是专为万自来的,一切真相大白,那张置万白于死地的履历表,是当时入台必须要填写的,而如果照实填写,万白绝对就不可能获准进入。所以,王哲生就通过关系填了张假表。没想到的是弄假成真,差点要了万白的命。

王哲生到占城的第二天,万白就回了家。

王哲生在占城住了三天。三天就一直陪着万白。他说,当年逃走实在是不得已,因为党组织内部出了叛徒,他不走极可能会被抓住秘密处决,而他当时正在策划一次起义,抓了他,很可能还要连累一大批无辜。他从占城出走就直接奔了延安,为了便利工作。他一到延安就改了名字叫王重光,赵霞也改了名叫沈迎霞,再后来两人就一齐加入了南下部队,一直打到省城。镇反一开始,王哲生在省军管会担任了临时审判委员会的司法处长,这才从下面上报的死刑名单中看见了沈万白的名字。

王哲生告诉万白,他已和赵霞结婚成了家,逃离占城时,赵霞流产了。现在两人又有了一个儿子,名字叫王为民,赵霞如今是省卫生部门的干部。

赵霞,请你千万别怪我走了这条路,退一万步说,我也不愿再拖累你了,多多保重自己吧。

永远爱你,永远为你们祝福。

沈万白绝笔

爹呀!——信刚念完,沈为民撕心裂肺一声大叫,重新哭倒在地。

……

一年后,占城木刻年画画院在荆楚古地占城市挂牌成立。

画院首任院长为中国木刻年画南派代表沈氏本坊木刻年画的嫡传大师,中国民间工艺理论专家,人称小刀王的沈为民。

王哲生见到了貂皮大衣。惊得半天合不上嘴,连连说,沈万白,你立了大功,立了大功。万白问是啥功,王哲生又像是漏了嘴,支支吾吾不细说。

王哲生一心动员万白参加新政府的工作。

但,万白谢绝了他的一番好意。

此后,万白的日子一如既往,天天照旧刻字画卖字画。靠手艺撑持门面。

“沈万白惠民刻字”刻到1953年深秋。国家公布了总路线,占城县成立手工业生产合作社。城中一百多木工手艺人合在一起成立了城关镇木器社。论手艺人人都有一点,且各有所长,但要讲声望人品,讲走南闯北的经验,挑来挑去还只有刻字匠沈万白。于是,大家公推,上级批准,任命沈万白为县木器社社长。

万白坚决不当社长,理由仍旧是那句话。师傅说过了,沈氏木刻离不开老百姓的茅草棚。县里派人作动员,说,当社长也还是老百姓。万白说,不一样,社长大小是个官,是官就不是老百姓。来人再三再四动员,万白干脆写了退社申请,要求退社回家单干。

一天,木器社里突然来了一群人,全都干部模样。有皮副县长陪着,进社就找万白,说道,地区轻工局局长马鸣同志,今天来检查工作。说跟你是老朋友,非要到社里来见一面。

万白一看,认出来就是当年那个叫他赶紧逃走的小兵,看来也是个共字号,现在才知道叫马鸣。马鸣对万白是又搂又抱,说,多年不见,你是风采依旧,名声更大了。其实,我自从调到地区轻工系统,就知道了你的情况,早就想来看看,拉拉旧话,可总是因为太忙,一直拖到现在不能不来了才跑过来。

万白一听,以为马鸣也是来动员他的,就说,啥叫不能不来,要是为了劝我当社长才来,那就请你免开尊口。

马鸣哈哈一笑,说道,我才不管你那些烂闲事,我知道你的倔巴劲,撞倒南墙不回头。我今天来看你,是为了一桩大事!

马鸣说的大事,是指解放后全省即将召开的首次轻工业生产比武大会。

马鸣说,这次全省大比武,地委审定参加人员和产品,其中有你沈万白的沈氏本坊木刻画。你不当社长可以,但不当社员不行,因为你必须参加比武大会。你是沈氏木刻的正宗传人,参加比武,扩大影响,有利发展,你也是责无旁贷。

不久,万白就参加了竞赛,他参赛的作品就是木刻年画,展示的技能就是刻画。结果,万白的作品和技能在大赛中引起了巨大轰动,尤其是几位北京专家,惊叹不已,异口同声地评价,南派风格的木刻年画现世,是中国太平昌盛的具体象征之一。一位满头白发的老专家都激动得流了泪,他说,这简直像是在做梦,国家离乱,瑰宝消亡,国家昌盛,珍宝复出,我一辈子研究木刻。如今能够又一次亲眼看到真传的沈氏本坊木刻画,看到国家的绝技后继有人,真是死而无憾了。当即,老专家还表示,年画宝贵,刻年画的人更宝贵,如果万白同意,他负责将其调入北京,去专心致志地从事木刻年画研究。

面对老专家的热情,万白婉言谢绝,他讲述了师傅把自己从一个小叫花子变成木刻艺人的大恩德,师傅的灵柩还在占城没有回归故土,他不能离开。他说,师傅临终有话,沈氏木刻离不开老百姓的茅草棚。老专家听后连连点头,说道,好好好,有志气!名师出高徒,当年,你师傅名传大江南jE,人称沈家刀王,如今,我是看见新的沈家刀王了。

竞赛大会还没有结束,万白和他的画就印上了报纸,传出了广播,画界艺术界皆大惊喜,占城刀王沈万白的名声就此传扬四方。

从省城回来。万白成了名人,县里先开了表彰大会。万白胸戴大红花上台讲了话。县里开了局里开,局里开了社里开,木器社因此声名大震。天天都有外人出出进进,订货的、采访的、拜师学艺的、邀请去传经送宝的,万白天天忙得像个停不住的陀螺,十天半月摸不住木刻刀的刀把子。

冬去春来。转眼工夫又是好几年。

这年年底,马鸣突然到占城来了一趟,工作间隙,他找到木器社,告诉万白一个惊人的消息,王哲生已经跟赵霞离婚,因为赵霞成了右派分子,已经开除出革命队伍了。

马鸣说,有个在省委机关工作的亲戚告诉他,赵霞犯错误,是因为她给苏联专家提意见。还说,为赵霞的事,王哲生也写了材料。人们私下议论,说王哲生没道德,变了心。

马鸣到的时候,万白正在一个人喝酒。闷着头听完,大口猛喝一杯,问,赵霞人在哪里?马鸣说,带着儿子回了商城,和沈正武一个县,真是回老家了。

之后,万白不再说话,只是喝,马鸣走他也没起身,已经喝得醺醺大醉。

过了两天,万白突然把“沈万白惠民刻字”的门面卖了。自己搬进社里的一间堆放杂物的破房子。紧接着,他就请人为师傅迁坟,骨殖起出来,装进一个小木匣,红布包好,焚香设供,敬了一夜,第二天起个大早,给社长留封信,背着木匣就上了路。

两个月过去,万白回来了,是三个人,他身后跟着赵霞和失学的儿子赵为民。

万白找到轻工局长,拿着他跟赵霞的结婚证,要求迁户口。

局长说,不行,你这是无法无天。擅自离社不说了,结婚这种人生大事。对单位连个招呼都不打,太不像话!噢——你现在要开证明迁户口了?没开证明你咋结的婚?迁户口,是原则问题,你想迁就迁?你以为你是谁?一下子带过来两个,还有一个右派,好,明白告诉你,证明不能开。

万白说,我早就知道不行,那好。一个家不能分两半,他们迁不来,我就迁走,再给你们省点粮食。

沈万白一说要迁走,事情就有点大,他毕竟不是个一般的手艺人。局里赶紧请示县里,皮副县长就带了局长到社里来。

皮副县长问,沈万白,你是不是故意闹别扭?万白不说话,也不看皮副县长,摇摇头。

皮副县长说,只要不是故意的,那好说。告诉你沈万白,你不能走,户口这个事也不能急,回头我们商量一下,再给你个明白话。

说是不急,那是皮副县长不急。万白可不管三七二十一,几乎天天去找去催。他叫赵霞跟儿子住他屋,他出去跟社里人挤着睡。拖了半个月,总算有了着落。皮副县长叫局里派人去河南商城给沈万白办有关手续。局长不解,说,他算老几,登鼻子上脸,给他开证明就已经捧上天了,这还要派专人伺候,也太过分了。皮副县长脸一寒,说,木头脑筋,真叫他去办。弄不好又出纰漏,万一叫那边说动了心。他一反悔不回来了,你负责?

局长当然负不了责,只有派人前往商城。一个月后,对方手续全部办完。

手续交到万白手里,万白一脸木然。第二天要去派出所安户口,晚上,万自在小破屋里举行了个仪式,算是和赵霞正式结婚。来宾只有一个,是马鸣,他是听了赵霞电话,私下跑来当证婚人的。马鸣念完结婚证书,又加了一句,说,自今日起,儿子赵为民改姓沈,叫沈为民——听到这里,万白突然问道,为什么叫为民改姓?谁的主意?

马鸣说,万白,这是赵霞的主意,我觉得也不错。原因你都清楚,你出身好,为民改姓沈,就少了赵霞的牵连,赵霞本来要跟你商量,我怕你牛脾气认死理,就决定来个先斩后奏,反正是为了孩子好,不怕你不同意。

万白轻轻哼了一声,说道,不行,为民不能姓沈,也不能姓赵,他爹是王哲生,他就应该姓王。这件事,我本来准备明天跟赵霞说的,正好,你今天作个证,为民从今往后只有一个姓,那就是王!

万白又对着赵霞说,儿子虽然跟了你。但他该姓王,师傅活着不止一次对我说过,世上的事假不得,就像木刻画,弯线也要用直刀刻。刀刀连起来,弯线就成功了。已经吃了假的亏,自己就不能再假!明天到派出所就改过来。再一个,为民也失学了,就叫他跟着我学手艺,将来好把沈氏木刻往下传。

赵霞眼含泪水,说,你的心我懂,我都听你的。可是——我知道,沈家木刻不传外姓,你叫为民学徒,又不改姓,违背祖制,是大不敬,别人也不会承认。

万白沉默片刻,说,别人如何我不管,我只知道,真的不能假,假的不能真,这是师傅的话。

就这样,万白突然就有了三口之家。儿子想学徒,轻工局有看法,但也找不到错处,指示社里说,干活是他自愿的,只发生活费,不能上社里职工花名册。赵霞没有工作,一家人日子很艰难。木器社多次请示局里,站到保护刀王的角度说话,上头总算开了口,答应叫赵霞进社做零工。

万白感激社里的关心,白天到车间上班,一心琢磨技术革新,试制新产品,晚上才真正搞他的木刻画。社里知道他挤在朋友家住,又费大劲弄出一间半厦子,整修一番叫万白当住房。

万白把新房子从中间用碎木板一隔,赵霞母子一人一半,自己从朋友住处搬出来,仍旧住进了原来的破杂物间,仍旧跟锅碗瓢盆搅在一起。

日子一安定,万白又全身心扑在了工作上。对儿子他要求极严,早起,晚睡,每天上班前下班后必须多留一个时辰专门用来描画谱、练刀法。儿子的文化课就由赵霞按学校里的课本,一本一本的教。万白告诉为民,当年你师爷教我读书比教刻画还严格,肚子里要是少了墨水,刻出来的画就是死画。平时刻版,一遇到较为复杂的,无论是动笔画,还是动刀刻,他都要叫王为民头一天就洗澡换衣服,然后在版前焚香祝祷。他说,当年,你师爷就是这样教我的,你师爷说,真要想学好手艺。头一条就是要身心诚敬无杂念。你王为民要想把沈氏本坊往下传,心里就只能装上吃苦两个字,那是用刀刻进去的。

五年后,王为民十八岁,万白正式传印。那天晚上,饭菜上桌后,万白用一块木板写上师傅沈逸真的名字,在桌子上立好。点上香,焚了黄表,自己先行了大礼,接着便叫王为民跪地对神位三叩九拜,完毕后,这才把装着古印的小匣子慎重地交到王为民手中。万白说,为民,你记住。这是沈氏本坊的千年血脉,你的刀功还欠火候,往后更要好好学手艺,血不干,命不绝,手艺就不能断。

万白高兴,喝酒过量,迷迷糊糊昏睡过去,赵霞和儿子费尽力气才把他搬上床。赵霞知道万白血压高,怕夜里出意外,就叫儿子去睡,她来守夜……

听到这里,我突然发现了问题,打断赵霞的话说,老奶奶,我问你,你跟老爷子结婚几年竟然没有合铺?

赵霞笑了,说,鬼丫头还真是精,你听出来了?结婚整整六年,我们根本没有住在一起,为啥?就是因为一个倔字!

你看你,我就知道,一背脸就要说我坏话。沈万白正巧回来了,在门口听到了赵霞的话,故意绷着脸往屋里走,又说,当年不合铺,是有君子协定,跟我倔不倔有啥关系?

我是真心喜欢你呀,自从那年头一回见面,你的人就刻在我心里了,我巴不得早就合铺呢。可,可我还是想弄明白王哲生为什么非要跟你离婚,他不该是个负心的人,不弄清楚,我就是再喜欢你,也不同意合铺,一个男人最重要的就是讲信义。

我说道,老爷子,你那么苦心孤诣的,原因到底弄清楚了没有呀?

沈万白说,弄清了,当然弄清了,不过,是王哲生自己找来说清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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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以下就是沈万白亲口给我讲的。

皮副县长此时已经转了正,那天他叫人用吉普车把万白接到县政府,他和马鸣在办公室等着。

一见面,少有客套,马鸣告诉万白,今年秋天,全世界社会主义国家要在苏联的首都莫斯科联合举办一次国际博览会,党中央要求各省务必尽快将国内顶尖、国际知名的产品报送中央,先在国内搞一次竞赛,选出最好的最有代表性的去莫斯科参展。马鸣说,他这次来找万白,是厅长王哲生专门安排的,王厅长说,沈氏本坊年画是省里的重点项目。一定要叫沈万白刻几幅精品上报北京。

万白听完一言不发,只顾低头抽烟。

马鸣问,沈万白,你到底咋想的?国际上举行博览会实际上就是大竞赛,是社会主义阵营显示威力的难得机会,你沈万白可不能成孬种。

但说来说去,万白就是不吐口。

看看天色已晚,马鸣要去万自家吃饭。到了木器厂,赵霞一见,又惊又喜,连忙收拾饭菜。突然外头有人找,说是皮县长叫人把酒菜送来了。于是,一家人开始吃饭。三杯下肚,马鸣就问万白到底考虑的咋样了,万白仍是一言不发。赵霞听三不听四,忽地就来了气,说道,老马,不是我怪你,今后,凡是姓王的事,别再往这儿扯,他王哲生没有资格提沈家的木刻画!

马鸣离开占城的时候,皮县长很担心,怕沈万白的事落空。马鸣却说,不会,我知道他,沈万白识大体。

果然,用不着皮县长多操心,日期一到,沈万白就报上了自己的作品。王哲生在省里看见后,专门打电话感谢皮县长,并请他代向万白问好。

沈万白的作品通过中央验收,作为中国代表团重点项目参展,鄂省参展工作成果巨大,王哲生的组织工作表现突出,被中央任命为中国代表团副团长。因为博览会上要有现场演示,沈万白也被确定成为代表团成员。接到以上通知,王蜇生立刻打电话给马鸣,要他尽快告知沈万白,做好出国准备。

一个小县城的一个手工业工人。能够代表国家出国争光,这可不是件小事。瞅个空闲,马鸣决定亲自到占城走一趟。他先给皮县长打了个电话。

想不到眨眼工夫,皮县长的电话过来了,他告诉马鸣。万白失踪半个多月了。据木器社社长说,极有可能是去了河南商城。因为,赵霞知道万白向省里报了木刻展品。二话没说,带着儿子就回了老家。

马鸣一刻也不敢耽搁,立即坐车赶到占城,情况一弄清楚,就在占城给王哲生打电话汇报。王哲生一听发了火,他说,老皮怎么搞的,平时对沈万白怎么不关心!代表团后天就出发,他沈万白怎么能失踪?个人事小。国家事大,你们要立刻组织人找他,就是不吃不睡也一定要找到他,这是重大政治任务!

王哲生发完火,坐下来一想,不行,前些时中央定展品,一位中央首长亲临视察,看见沈氏木刻画,非常高兴,因为首长就是河南商城人,参加革命前也曾学过木刻画,懂行。首长当即问沈万白的情况,并且指示,此人一定要参加现场演示,为国争光。如今,马上就要启程,沈万白倒失了踪,这可不行。王哲生越想越对马鸣他们不放心,立即要了车子,星夜赶往占城县。

王哲生颠簸一夜,天大亮时才赶到,马鸣和皮县长也是一夜未合眼在等他。一见面,马鸣就大声说,找到了找到了,沈万白回家了!

王哲生连口水也没喝,下车就跟马鸣他们一起往沈家赶。

推开破杂物间的木板门,一阵酒气扑面而来,仔细一看,床前狭窄的地面上东倒西歪着四五个酒瓶子,沈万白四肢八叉地横在床上,呼噜震天。

马鸣上前推推,大声说,万白,万白,你醒醒,王厅长看你来了!

沈万白根本没有回应。呼噜一声接一声地像打雷。

皮县长走上去抓往万白肩头一阵猛摇,叫道,沈万白!酒桶啊,不要命了是不是!快起来!省里王厅长亲自接你来了!

万白总算是动了动身子,晃了晃头,眼也睁不了,迷迷糊糊嘟囔道,吵、吵啥?酒、酒,给我,酒——

王哲生从后边走上前,翻开万白眼皮一看,说道,酒精中毒,快,送医院!

为民不愿再干木刻,不愿回占城传承沈氏年画。连沈家刀王几个字在他眼里也没有了分量,这一切,我都懂,都能理解。我知道这不光是他们夫妻的想法,马鸣的主意在背后也起了大作用。马鸣交了,经过文革,他当年的锐气全都磨光了,一心只求安度晚年就满足了。商品经济,销售为大,年画算什么。没市场,不值钱啊。这是人之常情,没错。我虽然不赞成他的一些想法说法,但绝不会反对,我体谅他们。我的苦处在自己心里,这只有你最清楚,儿子为民要不回来,沈氏本坊就成了空壳,真正的断线了,我对不起沈家,对不起师傅啊。

鸟亡鸣哀,人死言善,如今细想,儿子不愿回来,除了其他客观之外,会不会还有我的原因呢。是的,在对待民间传统工艺的继承和发展上,我们俩的观点是有分歧。那一次,你不在家,为了劝他回来搞沈氏木刻,我们都把话说绝了。各执己见,互不相让,几乎吵了起来。我不同意他说的沈氏木刻应该走出占城,面向世界,否则必是死路一条。骂他是愚腐,是浮躁,是赶时尚。是眼睛只盯住钱。沈氏本刻如果离开占城。必然背宗忘祖,气虚命短。儿子也很生气,说我太守旧,思想的闭关锁国必然导致艺术的枯萎消亡。口说继承发扬,实则固步自封,夜郎自大。早晚要被时代淘汰。儿子最后还叫了句。我不回来就是不想再看见刀王两个字的阴影!

是不是真的就为这个阴影,为民才不回来了?我不知道。以后,也再没有问过他,但愿他不是为了这个原因。我明白,为民学的是民间工艺专业。跟木刻不分家,但我不明白的是,我师傅的话难道就错了?师傅说的沈氏木刻画离不开老百姓的茅草棚,其中就不包含一点大的道理?

现在说这些话都已经晚了,市里要把沈氏木刻年画申报非遗,还要报我为传承_太师,可惜,我已年届八十,体弱多病,半身偏瘫,真正是心有余而力不足了。

赵霞,我走后,儿子回来,告诉他,下次回家探亲,记住把沈氏木刻古谱复印留存,然后把真谱和玉印放进我的骨灰盒,让我到地下对师傅也好有个交代。

老爷子还有话说?我惊呆了,愣了愣,用手去试老奶奶的额头。

赵霞头一偏,说,我没病,的确是老爷子还有话说,你不是想写文章吗,听听有好处。说完偏偏头,又说道,为民小芳一起听,这可是你们老爹的心里话。

片刻工夫,我们三个人都在客厅里坐好,赵霞从卧室里出来,手中拿了几张信笺纸。坐下后,她说道,老头子走了七天,我这话也憋了七天,老头子是喝药自杀的呀!

啊!——我只听到了自己的惊叫,脑子里轰的一声,眼前全成了黑暗,耳朵里什么声音都消失了。

当我怔忡过来时,看见沈为民夫妇已跪倒在沈万白的遗像前,呜呜地哭着。赵霞也在哭,只不过没有声音,长长的泪水顺着苍老的脸庞往下流。我哭着扑进她的怀中,问道。老奶奶,这是为什么?到底为什么?

赵霞把手中的信笺纸递给我,说道,你念吧,慢一点,念清楚。

是老爷子的遗嘱?我问。

也算是吧,赵霞说。信中的话,他从来没有给我说过,平时也从来没有流露过那些意思。我想不到呀,要不,我咋能让他就这样子走了——唉!

在赵霞沉重的叹息声中。我打开了手中的信笺纸。

原来,这是一封沈万白写给老伴赵霞的信,信是这样写的:

赵霞吾妻大鉴:

对不起,见信时,我已经在另一世界,不能和你说话了。但我还是要再说一声,谢谢你,赵霞。

赵霞,我能与你相伴一生,是最大的幸福,因为你始终了解我。宽容我,支持我。无论是生活和工作,我从来没有后顾之忧,从来都是拥有你我两条生命的活力。

我这一辈子,仿佛就是为木刻而生的,我脾气不好,心直口拙,我心里只记着师傅的话,命可绝,气可断,沈氏木刻不能失传。穷的时候。我没有停刀子,残废了,我也没有停刀子,可是,当我年届八十的时候,我却再也撑持不下去了,因为,我老了,再也刻不动了,连儿子为民也不再干木刻了,还能指望谁呢?我把沈氏木刻年画带到了绝地,如今,已经是后继无人了。这一切都是我的错,我真的是该死了。

半年后,博览会胜利闭幕,中国获奖项目和产品最多,金奖数目在参加博览会的185个国家中名列第一。

在占城,刀王沈万白又一次成了焦点,又一次受到了各级领导的重视和广大市民的注目。短短数月,他就被选为县劳模,地区劳模,省劳模,全国劳模。

那年五一节,全国劳模上北京开会,登天安门观礼。受到中央领导的隆重接见。会议期间。沈万白有幸跟参加讨论的刘少奇主席合了影,照片上了报纸。北京的消息通过电话和无线广播传遍全国。

会议结束后,各省市区县均极为重视,安排劳模作巡回报告。沈万白在外头作报告还没有到家,就被选为县政协委员,不久,又被增补为县政协常委。

省电影制片厂还为万白拍了专题新闻纪录片,名字就叫《刀王沈万白》。

万白从省城捧回劳模奖状,皮县长专门设宴为万白庆功。马鸣听了皮县长的汇报,决定亲自来陪。副专员专程来陪劳模,宴会气氛就更不一样,人们格外恭维万白。但看得出万白兴致并不高。酒宴结束,马鸣留万白在招待所房间里说话,皮县长陪着。马鸣看万白还是没兴趣,想调剂一下,故意说,万白,你立了大功,我听皮县长说,县里研究,要安排你当工商联主席,你为啥不干?你当了头头,对你的木刻发展可是有利得多。万白久久无话,而后苦笑一下,说道,为这事,我已经谢过皮县长。万白是手艺人,当不了官。

马鸣又说,万白,你当劳模,大家都为你高兴。我们是老朋友,轻易不见面,今天,县长设宴为你庆功,我也专门跑上百里来陪你,就是坐车吧。一路上也颠得骨头疼,可你一晚上就没有给个好脸子!皮县长不是外人,当着我们俩。你说实话,你心里到底有些啥疙瘩?

万白呆了呆,看马鸣和皮县长都盯住他的脸。呼地往起一站,沉沉地说一句,天晚了,歇了吧。说完谁也不看,大步出门走了。

马鸣愣了片刻,问皮县长,这家伙到底怎么回事?皮说。你不知道,前几天他去接赵霞放了空。赵霞只叫儿子跟他回来了,自己还留在老家没有来。

马鸣深深叹口气,说,皮县长,你们得出面帮帮。皮县长说,是的,我们几个头头商量了,等这段四清工作一安排,就派人到商城去。

皮县长他们去不成商城了,因为文化大革命很快便雷劈火闪地开了场。沈万白作为占城最大的牛鬼蛇神被抓起来批判游斗。不久,皮县长也成了被打翻在地的走资派。

造反派批斗沈万白。皮带抽、棒子打,叫沈万白低头请罪。说他解放前去过台湾,是个漏网的国民党特务。说他仗着手艺好,名声大,坚持反动立场,跟右派分子结婚,花岗岩脑袋,一贯抵触政府,从不靠拢组织。说他跟苏修勾勾搭搭,跟中国最大的走资派刘少奇合影,是个罪大恶极死不悔改的黑刀王。必须打倒在地,踏上一只脚,叫他永世不得翻身。

千批万斗,骂死打死,沈万白就是别着脑袋一句话也不说。

一次全县万人大会,造反派口号震天,揭发批斗沈万白,闹到火头上,不知是谁竟然搬来个大铡刀,把沈万白按倒在铡刀前,逼他发言。

一个头目走上来,伸手抓住沈万白的头发,叫他脸朝天仰着,然后啪地照脸上吐一口,吼道,沈万白!睁开你的狗眼看看,这是什么,是狗头铡!你再顽固到底,老子就铡了你个王八蛋!

此时的沈万白,一声不出,双目紧闭,别着脑袋,嘴角浸出鲜血来。

造反派被激怒了,疯狂地大喊大叫,铡了他!铡了他!看他还称不称刀王!也叫他尝尝刀子的厉害!混乱中,只听得咔嚓一声,随着一声大吼,叫你狗日的还搞封资修!铡刀咣当落了下来。

寒光一闪,鲜血喷溅,三个手指头滚落在地,沈万白一声惨叫,看一眼右手,当即昏死过去。

万白受了伤,造反派仍不放过他,关起来随时批斗。一天。突然来了两个穿黄衣服的人,表情严肃地提审万白,啥话没有,上来就叫他交代大走资派国民党狗特务王哲生的关系。对王哲生的处境,万白从自己身上早已预想到了,但绝没有想到王会是什么美蒋特务。他深深咽口气,答道,王哲生是不是走资派我不清楚,但我知道他绝不是美蒋特务,因为他解放前就是地下共产党。

来人听后厉喝道,你要为你的话负责任!你必须老老实实回答问题!吼完又问,你说,当年王是不是叫你从台湾带回来一件皮大衣?带回来是不是交给了他?什么时候交给他的?你知不知道皮大衣里藏着特务名单?

万白听到皮大衣,心中一惊,想到,真让自己猜对了,那件大衣还真是有点名堂。眼前这些人莫名其妙地来乱咋呼,背景肯定不会小。事关重大,何况又直接牵扯王哲生,万白镇定下来,三言两语回答了外调入,就再也不说话了。两个黄衣人见问来问去,万白一律以摇头作答,虽火冒三丈,却又无可奈何。临走时,一个说,告诉你,顽抗没有出路,我们早晚还要来找你的。一个狠狠踢万白一脚,骂道,臭反革命,真他妈顽固,非要带着花岗岩脑袋见上帝!

万白受尽折磨,命悬一线,正在生死之间,造反派的夺权武斗升级,天天忙着打烂仗,渐渐地就没人操心来管气息奄奄的黑刀王了。儿子王为民请人帮忙,悄悄地把万白抬回了家。

万白醒过来第一眼看见的是涕泪满面的赵霞。

万白挣扎着起坐,说道,你,你怎么来了?赵霞说,是儿子去叫的我,那边是乡下,没有城里闹得凶,我住在老家也没人管。我不在,叫你受罪了。

万白淡淡一笑,说道,你在不在,我都跑不了这一关。现在想想,得亏你不在,否则,不死也要脱层皮。

万白忽然想起了什么,说道,赵霞,我给你说件事,是有关王哲生的,你不能生气。我被关在里头的时候,有两个穿黄衣服的人来审我。问的是王哲生的事,主要是问我从台湾带回来的皮大衣,说藏有美蒋特务名单,你知不知道这件事?

赵霞听了想想,摇摇头说,不知道,什么皮大衣?

你不知道?万白皱起眉头,又说。那件大衣是沈正武的,是王哲生千叮咛万嘱咐叫我从台湾带回来的。解放后他到占城来救我,见到那件大衣,还说我是立了大功,问他是啥功,他又说跟我没关系。记得当时他那样子,高兴得就像得了天大的宝贝。现在想想,一定是件重要东西。你们是夫妻,你就一点不知道?也没见过那件皮衣?

赵霞又认真想想,仍是摇摇头,说,不知道,从来没见过那件皮衣,也没听他提到过那些事。

这就怪了。万白沉思道,天下太平,无人过问,如今乱成一锅粥,倒有人来追皮大衣了。我看,那东西一定有点名堂。赵霞,王哲生肯定有些事没有告诉你我,而且肯定事情不会小,说不定还跟你们俩的事情有关系。唉,这个王哲生,他现在怎么样,究竟是死是活……

赵霞说,你看你,又犯倔了,能不能少想点事,先顾顾小命?莫看眼前乱七八糟,早晚都要平定,没了好身体,等不到那时候,再多的话你都说不成。

万白说,你的话对,可理不对,我是倔,但不是瞎倔,有些事不可能不想。

就是这一年的冬天,乡下刚种罢麦,突然天降暴雪,三天三夜,山河易色。一天深夜,敲门声惊醒了万白,一打开。随着呼啸的风雪闪进一个人来,万白一见大惊,原来竟是王哲生。

万白顾不得多问。看王哲生衣衫不整狼狈憔悴的样子,知道他一定饿着,就要去做饭。王哲生说,你别忙,我是逃出来的,几句话说完,马上就得走。万白说,赵霞和为民在那边住,我去叫他们。王哲生一把拉住他,说道。不不不,用不着叫他们跟着担心。你知道就行了,这可是掉脑袋的事情。

王哲生接过万白倒的开水,喝了两口,问道,万白,文革开始后,有没有人来问你皮大衣的事?万白说,有,是两个穿黄衣服的年轻人,像是部队上的,他们追问得很紧,但我只说了不知道三个字。王哲生听了点点头。

原来,那件大衣还真是大有名堂,王哲生告诉万白,那大衣里面缝着中共台湾地下党的组织情况和党员名单。王哲生说,台湾的地下党员名单属党内绝对机密,知道的范围极小,因为当时他和沈正武是受命延安党中央最早筹建这批台湾地下组织的负责干部,所以,万白从台湾带回那件大衣后,他仍然是与那批人直接联系的负责人,直到他转入地方政府部门工作,才把那个工作交了出去。王哲生告诉万白,文化革命一打倒当权派,就有人专门为大衣的事整他,逼他说出名单上的人。但这是有严密纪律的,宁死也不能说。为此,王哲生吃尽了苦头。王哲生叮嘱万白,如果以后再有人来问他。一定还要像前一次一样回答。王哲生说,这一次全国都乱了,我怀疑上头出了问题,对台湾的情况追这么紧,绝不是正常的组织行为,很有可能是个别人的野心阴谋。

正说着。又有人敲门,王哲生连忙上前开门,却没人进来,万白只听见有人在门外说了声,得赶紧走了。王哲生转身进来说,万白,我要走了。万白拉住他说,这么大风雪,你要到哪里去?王哲生说,我们一起逃出来了几个人,搭了一辆运煤车,要进大巴山去。那里头在搞三线建设,主要力量是部队,我有一个战友在当司令员。准备去找他。万白急了,说道,那我再问你一句话,你成家了没有?王哲生说,没有。万白又问道,当年,你为什么要跟赵霞离婚?王哲生顿一顿,答道,说到底还是跟那件大衣有关。当年我还在部队,还管着那件事,运动一起来,赵霞在单位上给苏联专家提意见,一下子打成右派,组织上通知我要立即划清界限,不准解释也不准见面,我当时也的确是没有办法。今天,我就不见她了,免得惹她伤心。再说,你们在一起,我完全放心,万白,赵霞跟为民,就交给你了,告诉他们,我王哲生永远忘不了他们。

王哲生说完呼地转身就走,万白一把没拉住,叫道,哲生!你错了,我们没有成家,赵霞没有忘记你,你的儿子还叫王为民,千难万难,你要活着回来!

正要跨出门去的王哲生愣住了,但他没有转过身来,说了一句,万白,我的处境危险,不能拖累她。真要说后话,跟你比,我也不配!说完就大步冲进了门外的风雪中。

从此,万白再也没有见到过王哲生。

文革结束前一年,万白旧伤复发,重病住院,刚刚解放出来工作的马鸣专程前来探望,因为叫造反派打断了一条腿,后来虽然接上了,但毕竟不方便,老伴过世又早,所以就由女儿小芳陪着。病床前,两家的老人叫为民和小芳认了兄妹,马鸣拉住万白的残手淌眼泪,喃喃着刀王刀王。万白说,莫难过,残了,老了,没啥大不了,孩子们长大了就行,沈家木刻也有了接班人,为民早就够格了。

马鸣还带来了王哲生的消息。王哲生早已去世,那次他与万白见面后,连夜进了大山,也找到了在三线当司令的战友,但不久,就被从省城赶去的造反派从基建工地上抓回省城,很快便被迫害至死。

前不久,一个和王哲生一起逃进山的朋友。给马鸣送来了王哲生的遗嘱,那是一张破旧的烟盒纸,上头只有一句话,万白赵霞:儿子一定要姓沈!王哲生绝笔。

马鸣到占城来看万白的第二年,国家拨乱反正。社会走上改革开放的轨道。

两年后,小芳和为民同时考上大学。马小芳上的是北京大学历史系,为民上的是北京美术学院民间工艺专业,这时,他已经改了姓,叫沈为民。

后来,小芳和为民又同时考上了研究生,毕业时,占城已改县为市,两家老人为他们举行了婚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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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万白的人生经历,叫我又一次体会到了文学巨匠思想的深刻。半年多的时间,该听的该问的都有了,我很快便写出了申报材料,并请沈万白亲自过目同意,上报市委宣传部。除去时间长了点。也算是圆满完成了市委书记交给的任务。

一天,我突然接到了赵霞老人的电话,她悲痛地告诉我,你沈爷爷走了!

事情太突然,我的脑子几乎停转了几秒钟,待到放下电话,我立刻冲向部长办公室。部长一听也是大为吃惊,马上就拨通了远在省城开会的市委书记的电话。

书记听了汇报。话语立刻沉痛了,他当即说了三点意见。一是马上与地区报社联系,发讣告,要求明天见报。宣传部立即派人前去看望家属,认真听取家属的安葬意见;二是葬礼请市政协全面负责办理,要隆重一些;三是省城会议一结束,他立即往回赶,准时参加追悼会。

沈万白的殡仪进行了三天,整个仪程隆重而又肃穆。市政协副主席主持追悼仪式,主席亲自念祭文。市委书记也参加了追悼会,参加追悼会的多达二百人。

沈为民和妻子马小芳从北京赶回来参加了葬礼。

一连数天,我都陪伴在赵霞身边,害怕老人承受不了刺激,再生出意外来。

我很奇怪,几天来赵霞都是沉默无语,从不主动和人说话。她的脸色也异常平静,没有一般人失去亲人的那种惯见的哀凄。

“头七”这一天,我陪着赵霞一家上了陵园。祭奠完毕,赵霞开口说话了。她说道,你留下,等一会儿,老爷子还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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